碧落月无痕,一肩霜雪挽浮沉

                            --- 為鏘鳴先生敬輓

陳慶源 加拿大東西岸明報前負責人

 

一九九二年的一次偶然,我有幸得識羅鏘鳴先生,當時完全想不到日後會同鏘鳴先生及在座很多舊同事風雲際會,一同度過在加拿大明報一段如夢如歌的崢嶸歲月。

 

當年,我從香港初抵溫哥華,寄住兄長家中,家兄讓我多聽本地中文電台廣播,特別推崇羅鏘鳴的時事評論節目。我也沒多在意,及後偶爾聽到羅先生以特有的、堅定而抑揚有緻的聲調,對加國時局世情作深入而直率的剖析,既有華人社群的關懷;復具大國民的氣度與視野,頓覺耳目一新,其時仍未有幸親炙。

 

數月後我轉往多倫多覓職,遇上明報有意在加拿大重開,先加東後加西。經業界友人推荐,被委以籌辦重任。我尋思明報在海外復刊若要有完足意義,就必須植根當地華人社群,放眼全國。即時想到編輯部領軍人物,非羅鏘鳴莫屬。即逕赴溫哥華,冒昧造訪羅先生。雖初次會面,酣論古今中外社會政情,漫遊文林藝海,深感羅先生文學湛深而不泥古;思想開闊卻有所堅持。人如其名,磊落鏗鏘。

 

數面之交,鏘鳴先生慨然應允,遠適多倫多出任明報加東版總編輯。加拿大明報東西岸版重新創刊,切合天時地利人和多方機緣:因九七問題連續多年大量香港移民來加,中文讀者倍計成長;明報新東主年少氣銳,大手投資廠房及彩色印刷設備,支持辦本地化專業大報的理念。由要聞、社區、財經以至副刊、特刊,逾半版面內容由加國本地編採,只一地的編採人員即達五、六拾之譜,東西岸員工總數逾三百人,開海外中文報業先河。然而創業維艱:團隊建設、社會網絡、內容釐定、版面設計、作業準則、工作流程及運行試版等等一切從零開始,卻要在不足三個月的限期內出紙,壓力極度沉重。鏘鳴兄先後全情參與東西兩岸明報創刊過程,備歷艱辛。他總是與大伙團隊忘日忘夜奮戰不懈,下班之時,往往已是旭日初升,這是真正的捨死忘生、燃燒青春!

 

正是這些燃情日月,鍛就加拿大明報的品質與氣度,在鏘鳴先生領導下的團隊,對正派辦報的堅持,對岐視華人媒體的抗擊,對史實的維護,建成一座又一座豐碑,守望著加拿大社會。我深信,置諸海外華文報紙歷史,鏘鳴先生主編時期的加拿大明報,必成高山典範。

 

與鏘鳴兄相待,每有欣悅發見:他下筆剛猛健、鋒芒難掩,其人溫柔敦厚、古拙內斂;他的政論宏博開闔,卻是一個婉約詩人;他的氣質屬古典文人,卻思想前衛;他於大節精審堅執,小事卻不甚了了。

 

不拘小節又擇善固執,為鏘鳴先生帶來一生清譽、無限景仰,但也開罪權貴、事業坎坷終至心勞力絀、百病纏身。求仁得仁,我深知鏘鳴兄胸懷丘壑,必不介懷。

 

然而,在生活上擔承困厄仍不離不棄、照拂衣食起居無微不至、終身守護著鏘鳴先生的至愛伴侶呂永嫻女士,懿德巍巍,值得我們致以崇高敬意。

 

最後,我謹以極切合鏘鳴君生命情調的詩篇集句,敬為

先生輓

 

心懸碧落月無痕,一肩霜雪挽浮沉。

 

陳慶源 加拿大東西岸明報前負責人

2008-09-06

http://www.singtao.ca/van/2008-09-09/1220952571d1277647.html

 


Foster女兒的心聲

作者:歐陽岳勳(卑詩版《星島日報》高級編輯)

2008-09-09

資深傳媒人羅鏘鳴先生,8月底因為癌病離世,享年62歲。而在上周六,Foster(羅鏘鳴洋名)在烈治文舉殯,接近二百位親友、傳媒工作者及社區人士齊集天主堂,送別這位備受尊敬的一代報人。

息彌撒結束之後,出席者繼續在天主堂的副堂裏,參加Foster的悼念會。會上,Foster的愛女羅鏡心小姐致辭,憶述父親的生活點滴,聲淚俱下,令人 動容。她說:「爸爸畢生中只有工作、工作、工作,和工作,很少與家人相聚的時間。我一直懷疑,爸爸這樣忙碌、為工作犧牲,值得嗎?不過,今日看到有這麼多 社區人士,你們帶著真摯的面容來跟爸爸道別,我恍然明白,他所做的,都是值得的。」

羅小姐說,父親與癌魔搏鬥的三年間,終於可以從繁忙的工作中停下來,和家人共聚,享受和太太在海旁漫步、和年幼孫兒嬉戲的時光。她說,她和她的家人,永遠也不會忘記這段日子。

這段說話,聽在傳媒工作者,尤其是報紙從業員的心內,感受相信特別深刻。試問,哪位父親不希望每晚都能夠和兒女共聚、談談心,說說睡前小故事?

己也從事夜班編務工作好一段日子,自從兩個女兒出世之後,也一直未改這個工作模式,每天別人下班的時候,便要踏上返報館之路;到清晨三四時下班回家,為免 吵醒家人,都一定「像賊子一般」,放慢腳步、輕力關門;而在返回自己睡房前,必先到女兒的房間,看看她們,替她們蓋蓋被。

Foster服務傳媒行業多年,堅持理念,貫徹始終,贏得各界讚譽和尊敬,可是背後付出的代價,又有多少人理解?

Foster悼念會尾聲,他的好友鍾肇峰先生,用鋼琴演奏了《紅棉》和《念親恩》兩首粵語流行曲,前者代表了Foster的風骨,而後者,則代表了他的子女、對父親的無限懷念。
當《紅棉》的旋律徐徐奏起,在座很多人都不禁流下淚來,因為Foster正像曲詞中說到,是一棵獨有傲骨幹、英姿勃發堪景仰的英雄樹,大家都為失去這位良師益友,這股傳媒中的清泉,而感到惋惜和不捨。

重讀Foster1994年底寫的《傳媒風骨》一文,它帶來的震撼力,仍如14年前初讀般強烈,今次,更是一面看,一面流淚。

Foster,期望著和你在天國重聚的一天。

http://www.singtao.ca/van/2008-09-09/1220952585d1277649.html

 


        2008-09-02

掬出本心的總編輯 -- 敬悼羅鏘鳴先生

作者﹕何良懋  星島日報總編輯

收到羅鏘鳴先生死訊,是自己工作報社編輯部開始忙碌起來的黃昏時候。2005年的聖誕夜與先生在溫市重逢,中間在溫哥華鴻星曾有過一次午間飯局;然 後某天凌晨下班回家,把他寄贈的新作《煮字烹情》細讀一遍;跟著不過是大半年後,就是朋友的一通電話,傳來噩耗,還沒機會多向前輩請益,從此陰陽相隔,相 逢恨晚!竟連敬意都未能面及,實非一句遺憾所能道說一二。

與先生首次相識於多倫多,那是1999年間吧,他從溫市到訪,蒙老朋友蘇賡哲介紹,那是一次短,還記得他說話溫文敦厚,態度和藹可親,並談及此間中文報業經營之艱苦。分手兩年之後,我在多倫多就聽聞他從總編輯崗位退下來,離開一手創立的加西版《明報》。

加拿大守住華文報紙而又要打開局面,談何容易。先生死訊的新聞稿提到:「羅鏘鳴曾對朋友說,有好幾年自己幾乎把生命都給了報紙。的確,他為了堅持正派辦報 付出了沉重代價。」為甚麼堅持正派辦報,卻居然要去到差不多丟命的駭人結果?難道「正派辦報」是邪道,在今天淪至人間墮落天使的地步?目前不少新聞人,只 愛把發行量視為衡量新聞是否「受落」的唯一標準,拚命迎合讀者,為實現擴大市場轟動效應目的,一味關注黃、賭、毒、黑、邪等題材,極端的更用來代替新聞基 本因子5W。等而下之,逐步降格為即食即棄式的快餐新聞學Junk Food Journalism

我經常自問:究竟我們這輩七十年代開始 到社會謀生的人,要在世上建立些甚麼、為誰而活呢?確立了人生大目標後,又如何實踐?早年在學生階段有過「放認關爭」之辯,現在人都移民到了新國度,就不 再追尋甚麼「書生報國」之類想像空間,而放眼事業與人生的結合。能夠找到與個人志趣相投的工作,實乃人生一大快事。此所以知道鏘鳴先生也是文藝界前輩,自 添幾分景仰 -- 自己幾已不創作,先生卻樂此不疲,且曾在主理的報紙上開闢文藝版,不理「票房毒藥」之譏,雖千萬人,吾往矣。那種胸襟,自嘆弗如。皆因先生 心裏依然燃著人文關懷的烈火,從心靈出發,毋懼毋畏,建立薪火相傳的文化王國,守護獨立的精神家園。這才叫做追求價值重於市場價格。

從新聞信仰的 角度而言,先生把專業編輯當作宗教式委身,虔誠得無以復加,流著濃得化不開的新聞血。自從多年前中文報壇吹起「蘋果化」之風,有新聞記者搖身變為「新聞作 者」,連傳聞也登上新聞頭條大雅之堂。報壇價值顛倒,莫此為甚,正業傳統得靠邊站,新聞人像服食了市場「狂喜」般,鎮日在頭版新聞實踐「作者主導」,銷量 變作報社路線唯一風向標。聞說先生面對如此壓力,頂得很辛苦,但從不輕言妥協。

看到先生的新聞身影,就想起先生的文藝抱負,憶記先生約稿情誼,如 今只化作一縷輕煙,隨著先生的離逝而凝固永恆抱憾中。你的新聞信仰實乃空谷足音,但傷知音稀。一旦歸為塵土,再有接棒人嗎?討論市場化,問題在於做法而非 看法。誰是最稱職的報人,首先得問:誰最鍾情真正獨立而有所為的新聞事業。只圖滿足受眾「想知」而忽視「要知」的新聞工作者,恐怕以不知為知、而又自以為 是。我想先生力抗庸俗化和低俗化有年,定會感受到唐吉訶德式的落寞和孤寂。

先生在新聞事業畢生追求的,就是結合人文關懷和改造社會心志,力抗人世 間偽善的風氣,獨立思考而勇於把真我示於人前。這或許是一種新聞老兵的終極信仰。只要石在,火是不會熄滅的。但凡擁有新聞信仰、熱愛生活、追求崇高,都是 值得尊重和敬仰的。我相信先生已經點起了火種,並把自己燃燒淨盡,照亮了別人的道路。

當年《大公報》主筆張季鸞常對人說:「王芸生文章好,人品 好,編輯業務交給他完全可以放心。」1941年張季鸞病逝重慶,《大公報》總編輯王芸生親撰社評《敬悼季鸞先生》,說他「與季鸞先生相識十四年,同事十二 年,高攀些說,可算得『平生風儀兼師友』」。王芸生強調了張季鸞的人格與事業成就,兩人都堅持《大公報》的「四不」方針(不黨、不私、不賣、不盲)。在我 們這些21世紀的報業中人看來,再談報人的道德品格,似乎有點「白頭宮女話當年」況味。常言道:報有報格、人有人格,恐怕不能輕易以「時移世易」就丟掉價 值觀。鏘鳴先生畢竟以絕對真誠和超凡責任心,在新聞崗位拱衛專業良心,一以貫之,鏗鏘有聲,死而無憾吧。

正如小王子所說,最重要的東西是眼睛看不到的,一個人必須用心靈去看。鏘鳴先生畢生把心都掬出來,今天典型猶在。

先生真的疲倦了。請安息吧!

http://www.singtao.ca/van/2008-09-02/1220344386d1262351.html


<泉音> 2008-09-02

 一生奉獻油墨                      

陳浩泉

 

    同一個年代,年齡相若的好朋友離世,是最令人傷感的事。近日,羅鏘鳴兄的離世正是如此。雖然,鏘鳴兄已與癌魔博鬥三年,也知悉他最近進出醫院的情況,然而,消息傳來,一顆心依然向下沉。羅兄的離去令人哀傷、惋惜! 

 

    文化圈中,熟悉鏘鳴兄的朋友都知道,他是一個大好人,謙謙君子,一介書生。然而,作為有個性的文化人,他亦有所堅持,擇善固執,有所為,有所不為。他堅持自己的理念,肩負文化使命,對工作認真、執著,全情投入,永不言悔。在濁流滾滾的俗世,他的這點堅持執著正是大家敬佩的。

 

    作為一位近四十年資歷的資深文化人,鏘鳴兄確是一個多面手,稱他為全才亦不為過。早年,作為文化青年,他以「羅幽夢」的筆名寫詩,後來以「周慕瑜」的筆名寫樂評、歌詞,亦以本名寫雜文、小說、時評;他先後任職於中英報社、雜誌、電台,亦曾任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主席和卑詩省新民主黨社區關係及傳媒顧問;他集詩人、作家、填詞家、報人等身份於一身,是一個跨界的文化人、傳媒人。正如鏘鳴兄的遺著《煮字烹情》一書的簡介所說:「畢竟,左手寫詩,右手填詞,雙手奉獻油墨,這樣的『報紙佬』不多。」也因此,我稱鏘鳴兄為「雜家」,對此,相信他也會受落吧!

 

    的確,現實與浪漫,老練與純真,矛盾與和諧,變化與統一,要把握得好實在不容易,這亦正如鏘鳴兄所言:「跨上平衡木,視野雖然清晰,穩定的姿勢卻把持得辛苦。」如今,一切已成過去。鏘鳴兄曾經奮鬥過、堅持過,他的一生都奉獻給了文字工作,他的成就,他對社會人群所作出的貢獻,我們不會忘記。

 


追思羅鏘鳴前輩

 

黃志華  2008-09-03

 

瀏覽過幾篇加拿大中文報章的報導,也把手上載有關羅鏘鳴前輩文稿的舊報紙和一兩封書信看了又看,禁不住追思羅前輩當年的言行風采。

  先是一封「密函」,那是1982年的時候羅前輩給香港業餘填詞人協會的,我作為該會的秘書及後來的主席,此信保存至今。信中寫道:填詞比賽經費短缺,弟限於能力,無法分憂,深感歉愧。函附千元,杯水車薪,原無補於事,聊表寸心以稍掩赧顏而已。唯盼涓滴成河,比賽得以圓滿舉行。那次比賽,其實就只有羅前輩是這樣直接而暗中捐助金錢的,那俠義之風,殊堪景仰,而他提攜後輩之心,於此可見。只可嘆的是,當時詞會裡有些幹事,對此說長道短,並不大領情。

  筆者記得,自1981年 開始在報上寫樂評之後,想多找點音樂刊物看看,因而發現了《唱片騎師週報》,更成為該《週報》「周慕瑜之頁」的讀者,期期必看,至該年年尾,我鼓起勇氣寫 了封信給他,信裡附了七首詞作,請求給予批改及提意見,並打聽「詞迷會」(即香港業餘填詞人協會)之事等等。這第一封信,在1982年元旦出版的《唱片騎師週報》刊出,由是開始了跟羅前輩的交往。其後兩年,交往日多,那時我既是香港業餘填詞人協會的主席,又是樂評界後輩,不過他並沒有因為我這雙重身份而改變了態度,依然很樂意跟我談論詞藝。記得1983年3月13日,香港業餘填詞人協會搞了一次由他主持的填詞座談會(非公開的,只許會員參與),而在座談會的前後,他都私下跟我談了很多詞藝上的事情。

  1983年8月開始,我正式從他手上接寫《成報》的「談歌說樂」專欄。但他其實到1984年初才正式移民加拿大的。手頭有兩封他去了加拿大之後寫給我的信(一封是他太太寫的),從中可以想見到他抵達加拿大後的情況。

  .....兄及諸友近況如何?填詞會與香港詞壇發展怎樣?
   這一年來,弟在多倫多之境遇另有變化。目前已辭掉原有工作,與幾位同事籌錢另起爐灶,再辦另一份刊物,亟需兄拔筆相助,惠賜鴻文,內容以樂壇動態(中文 歌曲)為主,刊物計劃四月中出版,大作請於四月三、四日左右寄出,以後按周擲寄.....餘言不贅,敬候鴻文,並代問候何潔玲、梁佩玲、黃達輝等幾位。

  這一封信寫於1985年3月17日。

  另一封信是羅太寫的,寫於同年5月20日,信中謂:恕怪我代羅鏘鳴給你去信,有關香港中文樂壇動態文稿,刊登了多期,反應不錯,原因這裡大部份中國人都是從香港移民來加,其中青年人及留學生為數不少,對香港樂壇情況當然希望多知點點。所以有你的執筆報導,使我們的時代周報文娛活動報導內容更為充實。
  由於這樣,希望黃志華君繼續每星期一次來稿報導香港樂壇動態。
  羅鏘鳴說了多次要親筆寫信給你,多謝拔筆相助,無奈他事務繁忙,我想他要多過一段時間才可回信給你(每星期他工作七月三夜,即三個(有時四個晚上)通宵)。很多應回的信還是拖延了,希望見諒!.....代問候何潔玲、梁佩玲君。

  要不是重閱這兩封信,我都完全忘記了原來1985年的時候尚曾為羅前輩越洋寫稿。那時傳真機尚未普及,這樣越洋寫稿,都只能用寄的。而我是完全記不起這番越洋寫稿,寫了多少日子。但從中可以看到,羅前輩創辦刊物初期,真是忙得沒能好好休息。不過報人通常都是這樣,總是忙得無日無夜。我想羅前輩的身子就是這樣熬壞的。

  八十年代後期,跟羅前輩是完全失去聯絡,而近年,只是偶爾從經常去加拿大的倪秉郎兄口中得知羅前輩的近況。卻想不到近年他為癌魔所纏,並狠心奪去他的生命!

  加國的報刊說他享年62歲,但我從以前的《唱片騎師週報》知道他是肖豬的,比我大一紀,故此肯定是生於1947年,是以相信這62歲 是虛齡。他從七十年代後期以周慕瑜的筆名寫樂評,寫至八三年年中,當中有不少篇章都是很有見地的,有機會,應當替他出個樂評選集,縱然,讀者可能不多了。 他也曾以周慕瑜的筆名為香港流行樂壇寫了些歌詞,作品雖然數量不多,二十首都不夠,但屬精品的卻不少。唱片公司肯為他出個「全集」嗎﹖

 


火炬

--懷念羅鏘鳴先生

 

從迎風雨到頂霜雪

以同一副血肉之軀

巍巍佇立 體內的火焰 

 

包容 不等於接受

縱使是沉默如文字

在你筆下 碰撞有聲

 

報紙 成了火炬

哪兒昏暗 哪兒照明 

 

縱使只餘一根孤筆

照樣和刀鋒 接吻

 

舞文弄墨走天下

縱使飢寒交困

也可煮字 烹情

 

陳文威(陳不諱)

紅出版/藍天圖書總編輯

現任/歷任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審批員

二零零八年八月二十九日,午後


 


追懷和反思

作者﹕蘇賡哲

2008-09-09

旅途中驚聞羅鏘鳴兄的噩耗,既感意外,復感憮然。

鏘鳴和我,都在六十年代的香港開始從事文藝工作,不知何故,要到多倫多《明報》創刊,才有機會結識,當時是編輯和專欄作者的關係。比較有時間溝通,是他從工作崗位退下來之後的事。猶憶每次在溫哥華通宵達旦劇談於烈治文夜店,真是快事。最後一 面,是我開車送他回家,暢所交流後的他,揮別時仍然神采奕奕,想不到已經緣盡今生。

鏘鳴和我,成長背景和時代都相似,但他是堅持理想的篤志派,我是屈就現實的妥協者,甚至是投降派。他在新聞事業上的理念,大家已周知。很多年前,李子誦創辦《當代》雜誌,邀我寫一個叫「假如我是」的專欄,據他們的讀者意見調查,最喜歡和最憎惡的都是這個專欄。因此,負責雜誌編務的程翔和劉銳紹兩兄來訪,要我提一些建議辦好雜誌。我談了自己的構想後,他們對望一眼說: 「蘇先生,你的建議其實就是要我們向黎智英學習,將雜誌通俗化,這我們做不出。」
他們客氣,不說是「庸俗」、「媚俗」,只說是「通俗」,很含蓄。 我想,當年查良鏞創辦《明報》,是從一張黃色小報開始的。做一項事業,總得先求生存,再謀發展。但李子誦、程翔、劉銳紹和鏘鳴,雖然想法和我不一樣,雖然他們的理想未能實現,卻長受我尊敬。他們都是新聞界脊樑,社會正氣的守護者。人世蒼茫,幾十年匆匆即逝,原不以成敗定清譽。

鏘鳴和我的交往也許並不對稱。我一向認為,朋友相交,如果只交換雙方的光輝面,收藏起自己的陰暗面,這只能是泛泛之交,甚至萌生互相想壓倒對方的念頭。倘若要深化友誼,應該赤裸裸坦誠相對,交換雙方的陰暗面,失敗紀錄、遺憾和追悔往事、以至自己的缺失。說得古典點,就像《水滸傳》中的梁山好漢要接納一位新兄弟入伙,會先要求他落山殺一個人,提人頭來加盟。說得滑稽點,又像《為人民服務》這部小說描寫的,文革時,小兵和師長妻子有染,雙方故意毀壞毛澤東像與語錄,交換足以致命把柄,用來表示矢志忠貞於對方。當然,這只是取比於極端,但可以說明,交換陰暗面以深化友誼,並非我的發明,而是古今通例。可是鏘鳴做不到這點,因為他似乎沒有甚麼陰暗面可以拿出來和我交換。司徒華先生說,他平生自問德行無虧,我相信鏘鳴也同樣是方正的君子。君子之交只好淡如水。甚且,只宜稱他是君子,我自己是個紅塵凡夫而己。

鏘鳴和我從不談詩。文字因緣只有一次:王先生主張報「導」新聞,鏘鳴認為應該是報「道」新聞,他們筆戰時我幫了鏘鳴一把。不盡是幫鏘鳴,而是當時和王先生猶有宿怨。鏘鳴不和我談詩,當然因為知道我不懂,不是可談之人。我同意瘂弦先生所說,詩人不寫詩後,可以活出詩來(大意如此)。不過要注意,瘂弦先生說的是詩人,俗物如我是活不出詩來的。

鏘鳴大抵從我的生活,看不出絲毫詩意,所以不和我談詩。我倒是覺得,他做詩人比做報人更適合,起碼更能挽救海外中文的頹風。老實說,現在香港那些成名填詞人,為了押韻,甚麼字眼、詞匯均可生安白造,飛砂走石之外,錯白字不忍卒睹。鏘鳴的作品也許不能叫你驚艷,起碼清通雅馴。

張無忌兄做戙篤笑,我專程飛去錦上添花;卻不曾去慰問病床上的老友。鏘鳴,對不起。

http://www.singtao.ca/van/2008-09-09/1220952556d1277645.html


 

無形的交流    韓 牧

 
    你開口
    已無聲音
    無盡的話語
    只能用眼睛說
 
    那一晚
    你睜開眼睛
    看不見
    也說不出話了
 
    你伸手
    摸索到她的手
    緊緊的握著
 
    這一握
    就表達了一切
    她領會
 
    當心跳停止
    這一握
    也就突然鬆開
 
    眼   耳   鼻   舌   身
    之後
    肯定
    還有一個「意」
   
    在你倆之間
    將永遠地
    作無形的交流
 
        後 記:見呂永嫻女士悼念丈夫羅鏘鳴的文章
                      《The  One  Touch》後,感動作此。
                        2008年9月6日,烈治文。

 


長跑進入天國

      -----商籟一首懷故人羅鏘鳴                             

洛保羅

 

人說你跑了六十年  一生下來就跑  沒有偷步

也沒有左顧右盼  我開始懷疑  你怎能歷久不累

十年後   打開冬日的寒窗  雪翻身進來  我看見

大雪球慢慢朝向北的樹叢滑動  後面的呼喚

像狼嚎鬼叫  逐漸失去你的影容  或者聲音連連 

 

路從來都不會延直只會拖長  但你有時跑的姿態

千奇百怪  扭曲屁股  搖滚皮里士梨  take my hand

take my whole life too  多悲壯  多轟烈  多嘹亮

然後又十年  不知該數第幾個十年啊  你也算不清

 

然後  才看見你喘氣  吐出絲絲豪情take my hand

然後  天已大白  我聽見你大叫take my whole life too

搖滚皮里士梨  長跑進入九千萬光年以外的天國

         

(0riginal printed in Chinese Canadian Literature No. 95, Sept. 12/08)


 

 资深报人罗锵呜与世长辞 (张清) 
2008.09.11 21:32:00 

羅鏘鳴
 


  
一个具有文学才华、有所作为的资深报人罗锵鸣先生,与癌病搏斗三年后,于今年8月25日在温哥华永远与世长辞了!

  他正当年富力强的盛年而逝世,在人间只活了62岁便写下生命句号,真是震撼人心的不幸噩耗,令我惋惜、深叹、悼念与怀念。

  出生与受教育于香港的罗锵鸣,六十年代便加入传媒行列,曾在香港的《南华早报》、《明报》及几份杂志工作过。八十年代移居加拿大,在多伦多主持出版《时代周报》、中英语周刊,协助创办多伦多《明报》,复出任温哥华《明报》总编辑暨执行董事;他是加拿大加东与加西版《明报》的拓荒者。温哥华《明报》的副刊文艺版办得出色,如“明笔”创作版、“明笔”人文版,比之多伦多《明报》的副刊,均来自香港的母体《明报》,是迥然不同的。他曾对朋友说;有好几年自己几乎把生命都给了报纸;为了坚持正派办报原则而不惜付出沉重代价。正如他在一篇社论:传媒风骨──写于加西《明报》创刊周年所说:

  “我们不偏不倚则无所求,无所求则无所惧;无所惧,方能兼容。既不屈膝权势,也不媚俗随波,更不以私害公。”
  “也许由于‘不偏’而获罪,由于‘不惧’而蒙损,然而所失亦是所得。”
  “唯有这份执着,唯有这份信念,才无愧从事传媒工作者应有的风骨。”

  他不愧是顶天立地、有风骨、创意,为正义、理想而倔强执着的资深报人。
  罗锵鸣曾在多伦多多元文化电视台,任时事节目主持兼评论员;2000年离开温哥华《明报》,转任电台节目策划及主持,2005因体康问题而退休。

  罗锵鸣还是一位诗人、作家、作词家。曾与著名作曲家顾嘉辉、罗大佑合作作词,为香港名歌星甄妮、薰妮、张伟文、夏韶声等所演唱。

  2005年罗锵鸣患上癌症,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把仅余的书稿整理编辑成《煮字烹情── 一个传媒人的文字实验室》,于2007年出版,内容包括杂文、诗、歌词、评论等,这是他仅存的遗世之作。他在《悔与不悔──代自序》中指出:“幸喜仍有梦呓可固执。这个不后悔”;在《后记》更阐明出书心声:“二零零五年,因患肺癌及脑癌,两度开刀切除肿瘤,并且接受化疗与电疗,侥幸暂保生命。人生本就无常,往鬼门关跑了一转,更觉存在之虚妄;身前纷扰,身后寂然。有什么可以证明我曾共世界呼吸?自然想起了束诸高阁的书稿。”正如白墨先生的挽联所说:

叱咤风云留下文章盈屋  铿锵笔调鸣成正气满腔

  我和罗锵鸣先生的认识与交往,是在八十年代的多伦多,当时他正创办一份具有时代使命感的《时代周刊》,每期发行量一万二千份,我是该刊的专栏作者,从编者与作者而朋友关系。我曾在该报创刊五周年出版纪念特刊,写过《共醉五月情》长文,特抄录一两段于下,作为往事值得回味吧:

  刊创于五月的《时代周报》,到今年五月份已是五周年了。听该报罗总编辑锵鸣先生说:限于条件不举办酒会庆祝活动,没有香槟筵席,只有如常出版,另加“广告套餐”、“时代女性”研讨班及五周年读者意见征询有奖的小点缀而已,将又是在低调中过纪念日。

  可见办一份严肃性报刊是不简单的。我非该报的报业人员,每周只写点义务性的专栏文字而已,纯粹是出于文艺写作兴趣与一点支持。对该报的组织、经营情况,既不过问,也不求甚解。每次我到多伦多中区唐人街附近的报社送稿,都在上班前夕,行色匆匆,即送即走,偶尔遇到罗先生,只是打招呼的寒暄几句,有时因文稿事与他通电话,也是点到为止,彼此尚未深谈,作为一个长期读者和作者,总有些话要说的。

  五年,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一瞬间,对于一份有理想、抱负,敢于接受挑战的严肃性民办报刊来说,坚持的办了五年是不简单的;《时代周报》,是一份靠广告养报的“非卖品赠阅报刊”,有超然的独立风格,虽惨淡经营,却越办越好,可读性强,拥有基本作者阵容,有近三十个专栏项目,敢于尽知识分子的言责,内容有所创新,在中文报业如此竞争的资讯发达的英文环境里,经受了考验,五年如一日,没有丝毫媚态,只有凌霜傲骨,给加拿大华人聚居最多的多伦多,提供一份健康的精神粮食,是应肯定及表彰的。

  罗先生后来曾办了一次美酒佳肴的报庆宴会,算是答谢诸位作者,还曾一度诚邀我加盟该报,我因工作时间关系而婉拒。之后《时代周报》停刊了,他到温哥华办《明报》,发展去了,我们再未有晤面机会。又之后,他留下《煮字烹情》而与世长辞了。

  诗人痖弦在《煮字烹情》的序文中认为:“罗锵鸣毕生的努力,可以用‘右手写诗,左手填词,双手奉献油墨’来概况”,我认为这是最概括的客观评价。

  谨以此文,略表我对罗锵鸣先生悼念与怀念之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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